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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自动保存草稿]雅舍(梁实秋)  

2007-03-21 22:01:07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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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到四川以来.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.火烧过的砖.常用来做柱子.孤零零地彻起四根砖柱,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,看上去瘦骨粼粼,单薄得可怜;但是顶上铺了挖.四面编了竹篦墙,墙上敷了泥灰.远远地看过去,没人说不像是座房子.我现在住的"雅舍"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.不消说,这房子有砖柱有篦墙,一切特点应有尽有.讲到住房,我的经验算少,什么"上支下摘","前廊后厦"."一楼一底"."三上三下","亭子间","茅草棚","琼楼玉宇"和"摩天大楼",各式各样,我都尝过.我无论住在哪里,只要住得稍久,便对那房子产生了感情,非不得巳我还舍不得搬.这"雅舍",我初来时仅求能避风雨,并不敢存奢望.现在住了两个多月,我的好感油然而生,虽然我已感觉它是并不能避风雨;因为有窗而无玻璃,风来则冻若凉亭;有瓦而空隙不少,雨来则如滴漏.纵然不能蔽风雨;"雅舍"还是自有它的个性.有个性就可爱.

    "雅舍"的位置在半山腰,下距马路约七八十层土阶.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.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绿的远山.旁边有高粱地,有竹林,有水池,有粪坑,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山坡.若说地点荒凉,则月明之夕,或风雨之日,亦常有客到,大抵好友不嫌路远,路远乃见情谊.客来则先爬上几十级的土阶,进得屋来,仍须上坡,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.一面高,一面低,坡度甚大,客来无不惊叹.我则久而安之,每日由书屋走到饭厅是上坡,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.也不觉有大不便.

     "雅舍"共是六间,我居其二.篦墙不固,门窗不严,故我下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.邻邦人轰饮作乐,咿唔诗章,喁喁细语,以及鼾声,喷嚏声,吮汤声,撕纸声,脱皮鞋声,均随时由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,破我岑寂.入夜则鼠子瞰灯.才一合眼,鼠子便自由行动,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,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,或攀援而上帐顶,或在门框桌角上磨牙,使人不得安枕.但是对于鼠子,我很惭愧地承认,我"没有法子"."没有法子"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,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.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.窗上糊纸,纸一戳就破;门户关紧,而鼠子有牙,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.试问还有什么法子?洋鬼子住到"雅舍"里,不也是"没有法子"?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."雅舍"的蚊风之盛,是我前所未见的."聚蚊成雷"真有其事!每当黄昏时候,满屋里磕头碰脑全是蚊子,又黑又大,骨骼都像是硬的.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,在"雅舍"则格外猖獗,来客偶不留心,则两腿伤处累累如玉蜀黍,但是我仍安之.冬天一到,蚊子自然绝迹,明年夏天--谁知道我还是住在"雅舍"!

     "雅舍"最宜月夜--地势较高,得月较先.看山头吐月,红盘乍涌,一霎间,清光四射,天空皎洁,四野无声,微闻犬吠,坐客无不悄然!舍前有两株梨树,等到月升中天,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,地下阴影斑谰,此时尤为幽绝,直到兴阑散,归房就寝,月光仍然逼进窗来,助我凄凉.细雨濛濛之际,"雅舍"亦复有趣,推窗展望,俨然米氏章法,若云若雾,一片弥漫.但若大雨滂沱,我就又惶悚不安了,屋顶浓印到处都有,起初如碗大,俄而扩大如盆,继则滴水乃不绝,终乃屋顶灰泥崩裂,如奇葩初绽,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,此刻满室狼籍,抢救无及,此种经验,已数(屡)见不鲜.

      "雅舍"之陈设,只当得简朴二字,但洒扫拂拭,不使有纤尘.我非显要,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;我非牙医,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;我不业理发,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不能张我四壁.我有一几一椅一榻,酣睡写读,均已有着,我亦不复他求.但是陈设虽简,我却喜欢翻新布置.四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,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欢变之一征.诬且不论,我是喜欢改变的,中国旧式家庭,陈设千篇一律,正厅上是一条案,前面一张八仙桌,一边一把靠椅,两傍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.我以为陈设宜求参差之致,最忌排偶."雅舍"所有,毫无新奇,但一事一物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.人入我室,即此知是我室.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,正合我意.

      "雅舍"非我所有,我仅是房客之一.但思"天地者万物之逆旅",人生本来如寄,我住"雅舍"一日,"雅舍"即一日为我所有.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,至少此一日"雅舍"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,我实躬受亲尝.刘克庄词:"客里似家家似寄".我此时此刻卜居"雅舍","雅舍"即似我家.其实似家似寄,我亦分辨不深.

      长日无俚,写作自遣,随想随写,不拘篇章,冠以"雅舍小品"四字,以示写作所在,且志因缘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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